空花耦游天台国清寺


人说“耦游”,是二人结伴;我之耦游,却是以这身皮囊,耦那千年不绝的“广长舌相”,耦那森罗万象背后的“十如是”。“国清讲寺”——一个“讲”字,便是如是说,乃是宇宙在此开坛,说法如雷,只是众生惯于充耳不闻。

入山门,红尘的喧嚷便似被一层微凉的青霭滤去了。未及见殿宇恢弘,先被一脉气息攫住。不是香火气,是清、是定,是万籁在一种极深的秩序里各安其位。空气里有樟脑与旧木的微辛,有远处涧水的湿凉,更有一种辽阔的“静”,这静不是无声,而是将风声、鸟鸣、乃至自己足音,都吸纳进去的、深渊般的容纳。一片浑然的和谐全息。

隋塔便在这片全息里,兀自站着,秀骨清相。那绛黄的砖,历经千数百回寒暑,非但未显枯槁,反沁出一种玉质的温润清光,像是将岁月都吸进去,炼成了内里的明澈。塔身以存在的全部重量与隋代独有的藏华贵于超然的线条,在“成住坏空”不可逆转的洪流中,它将“住”之一相,凝定成如此庄严而优美的姿态。那清相是“空”,秀骨便是“有”,空有双运,便是永恒。

与古塔遥应,一株千年老梅正演着一场无声的、惊心动魄的辩证。

老梅半边已枯,黝黑的枝干如焦墨写出的狂草,剑指苍穹,诉说着生命与严寒搏杀的惨烈;另半边,却迸出几簇新绿,嫩得怯生生,又是那般不容置疑。生与死,荣与枯,在此同体。它不求解脱这轮回,它便是轮回本身,在每一次竭力的绽放与必然的凋零中,完成其对“春”的礼赞。这便是在每一个刹那,将生命的火燃到极致而涅槃为永恒。

寺中不乏御赐大殿,皆一一问讯,一笔带过。唯于雨花殿,那殿名便让我驻足。天女散花,著身即落,唯至人无染。这“雨花”二字,是测验,亦是开示。能于纷华落英中,见花非花,空花乱坠,方契入不二。

我想起寒山与拾得的嬉笑怒骂,他们的“和合”,绝非俗情的融洽,而是证得“空性”后,从心底自然流淌出的慈悲与游戏三昧。他们不在这寺院的仪轨之中,却成了这座寺院,乃至整个天台宗风骨里,最活泼泼的“觉性”注解。智者大师以磅礴的思辨架构“一念三千”,将万法收摄于一心;而寒山子则以一脚泥、一身露,将这一心泼洒回山河大地。

归途,暮色已为隋塔披上黛紫的薄纱。它依旧清寂地立着,而我乃一介匆匆过客,身已出山门,心却似有一瓣被那“雨花”沾著,未曾拂去。也好,便带这“一即一切”的清冽与轰鸣,回到我那尘埃扰攘的人间世里去。空花道场,原不只在深山洞壑或博古书房,亦在每一个能于当下,头头是道、法法圆融,真假无二的瞬间。

2人评论了“空花耦游天台国清寺”

  1. 真是清心涤虑啊。最爱文末“心却似有一瓣被那‘雨花’沾著”一句——这“沾著”的,是未拂去的尘埃,是显影的觉性?耦游,与古寺、古塔、古梅的相遇,并非为了带走一片宁静,而是为了让那“全息的和谐”与“空有的双运”,能在各自尘埃扰攘的人间世里,找到新的共振与回响。不禁问自己:今日的我,可曾让哪一瓣“雨花”,悄悄沾上了心扉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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