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这方石盆来到我手中时,边缘已缺。
明末清初的匠人凿出它方正质朴的形体,
带着一身风霜的叙事,
与我的时代骤然照面。
残缺不是终结,而是另一种开始。
我觅得一块吸水石,分解、斟酌、摆放。
石与石的关系,绝非随意堆叠,
而要“相朝、相应、相望”——
如故人重逢,如山水对谈。
这过程,是微观的宇宙生成术:
从一块完整山岩分化出的碎石,
在人的心意调度下,
重新建立“关系”的经络。
不是恢复原貌,而是升维。
在更高的秩序层面上,
让分离者再度“共在”,
让碎屑重归“一气”。
最妙的是那处残损的盆沿——
我不掩饰,反而以它为“窗”。
从此,盆内山水不再被完整边框定义,
景致从缺口自然溢出,
仿佛天地本就该如此呼吸。
残缺,成了生机流通的穴位。
我种下通泉草与冷水花。
这两个名字被并置时,一首诗便诞生了:
通泉——是向往,是柔动的趋赴。
草叶细弱,却念着与源头重逢。
冷水——是自持,是清定的存在。
小花不起眼,却自有凛冽的静气。
名字的平仄与意象的起承转合,
竟暗合绝句的韵律。
这不是我的安排,
是汉语自身的光芒在物象上折射。
注水入盆。
水是最后的媒介,也是最初的镜子。
它让石头的苍褐、青苔的郁绿、
草叶的嫩碧,都在一泓浅泊中交融、荡漾。
水面映出窗影天光,
也映出我凝视的面容——
赞曰:
通泉一念接幽深 冷水着花气自森
非是人间争色相 只将清拙映禅心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