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兴则近乎行尸走肉



庄子有言:哀莫大于心死,而人死亦次之。

肉身的消亡,是生命的终结。而心死,是人尚在世间奔走,内在的本心生机却已经熄灭。王夫之在《俟解》中讲“能兴即谓之豪杰”,所谓“兴”,便是本心感发、精神振作,从习气的沉眠之中苏醒过来。不能兴,便是心死,纵然五官完好、四肢勤劳,也近乎行尸走肉。

人世间,不少人便是活在这种状态之中。

终日困于禄位、田宅、妻儿生计,数米计薪,权衡得失。世俗推崇什么,便追逐什么;世人如何取舍,自己便随之俯仰。一生劳碌,心思跳不出眼前利害的方寸牢笼。仰视苍天,不见天地之辽阔;俯察大地,不识万物之本然。人虽清醒,恍如梦中;双目虽明,却如同盲者。身体一刻不停,内心却昏昧不灵。病根无他,只是不兴。

这里需要分清:古人本源的“兴”,演化出我们今天口中的兴趣、高兴,但后世日常用法,已经把原本厚重的义理大大窄化了。

世俗所说的兴趣,大多是对外物的喜好:爱好山水、书画、玩乐,追求感官的愉悦与情绪消遣。这种兴趣发端在外,心跟着外物流转。物件有趣便心生欢喜,外物消失便怅然失落,依靠外在事物获得情绪的慰藉。哪怕爱好繁多,精神依旧向外攀附,依旧可能被世俗利害裹挟,这算不上真正的“兴”。

真正本源的兴趣,由“兴”而来。

外物只是引子,目的不是贪恋外物本身,而是借外物唤醒自己内在本心的生机。看见山河风月,诵读风雅诗篇,不是沉迷景色辞藻,而是借此荡涤心中浊念,震散一身暮气,让自己的精神挺立起来。外物触发感受,但主宰始终在我。兴起之后,可以反求诸己,省察心念发端,分清何为私欲索取,何为本心对中正和谐的向往。这才是古之所谓兴趣。

再说我们天天挂嘴边的高兴。

古文中“高兴”原本指高远的兴会,精神向上扬起振作,是心神向上超拔,挣脱世俗琐屑的束缚,是精神层面的挺立感。可是今天我们口中的“高兴”,多半只是情绪上的快乐、开心。一件事顺了就高兴,事情不顺立刻就不高兴。快乐完全依附境遇好坏,是被外物刺激出来的浅层情绪。

古之“高兴”:心向上扬起,本心振作挺立。今之“高兴”:外物顺意而生出的愉悦情绪。

真正的“兴”,不是简单的开心快乐。一个人内心能够“兴”,不见得时时刻刻都喜乐洋洋。身处困顿、忧伤之时,依旧可以本心不沉沦,精神不被境遇完全裹挟。反之,很多人整日嘻嘻哈哈,常常感到世俗意义上的“高兴”,可是精神完全被欲望、环境牵着走,本心不曾挺立,这依旧不算真正的“兴”。

这般人,并非心中没有欲求。他会期盼富贵,渴求安稳,追逐声名。可这些,都不是儒家所言的“志”。

种种期盼,皆是外物牵引而生,一心向外求取平衡。境遇顺遂便意气高扬,遭遇挫折便萎靡颓丧。念头的发端不在自己本心,被得失、习气裹挟,话头早已失落。没有内在的主宰,所有愿望都随外境摇摆,终究立不下真正的志向。

本心沉眠不兴之时,所谓格物致知,也只会沦为堆积见闻、增长机巧。

读万卷书,历万般事,不过是拿来算计利弊,服务一己私欲。知识越多,执念反倒越重。道理听了许多,只停留在头脑表层,不能浸润心性。知与行两相割裂,明德无从谈起。没有本心的觉醒,一切学问功夫,全是悬空虚事。

圣人深知人心的沉疴,故而设立诗教。

礼法训诫,直接树立是非标准,对于暮气深重、心神麻木之人,生硬的道理很难撼动深层的习气。诗歌却不走说教的路径,它以天地风物、人间悲欢感发情志。

譬如读《关雎》,“关关雎鸠,在河之洲”,沙洲之上飞鸟和鸣,一派自然和谐。不必厉声告诫何为正邪,这番景象,便将人的心神,从柴米纷争之中托举出来。狭隘的私欲暂时退散,人心中本有的对美好、中正的向往油然而生。荡涤浊心,震散暮气,这便是“兴”。

外物只是触发的机缘,觉醒终究归于自己。

人心一经兴起,便挣脱了拖沓委顺、与世浮沉的惯性,生出自主的觉照。此时才能够回头审视心念的发端:我何以思考?何以取舍?我的向往,究竟是欲望向外索取,还是本心安定之后向外推扩和谐。

到此地步,才可以立定真志。

修身自有天然次第:必先兴,而后立志;志既立,而后格物致知;诚意正心,而后推扩和谐于天下。“兴”,是一切修养的起点。没有这一步,后面全部无从谈起。

当然,能兴,不等于长久情绪激昂亢奋。凡人活在尘世,免不了被俗务拖累,心神偶有消沉,本是人之常情。可贵的是心底尚留一线生机,遇一诗、见一山一水、闻一段道义,便可以被触动,重新振作。

最可哀的,是人心彻底锢闭。对天地之美、人伦之义全然无感,任凭习气摆布,再也兴不起来。这便是庄子所说的心死。

肉身有生老病死,乃是造化之常。而心神的生机,握在自己手中。

不要让忙碌消磨志气,不要让世俗淹没本心。守得住这份“兴”,守住这份本源的兴趣与高兴,本心方才苏醒,主宰归于自我,守住话头不掉。不做随波辗转的躯壳,做一个真正活着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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