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之书画、青铜玉雕,乃至六朝隋唐以前的佛教造像,世人多视作古董珍玩,供赏鉴收藏。然更深一层来看,这些器物是古人精神境界凝固留存下来的载体。常物仅具使用价值,古艺独有心性价值;前者耗人心神,后者养人精气。千百年前创作者的心志、德行、定境与智慧,寄寓在笔墨、刀凿、冶铸之间,成为后世修身路上珍贵的外缘舟楫。
儒家有言“形而上者谓之道,形而下者谓之器”。道无形无象,必须依托器物方能显现流传。君子比德于玉,便是借玉石温润坚贞之质反观己身德行;宋代金石家提出观古器“想象其人,足以养志”,观摩青铜礼器,品读铭文,如同与古贤遥遥相会,涵养内在心志。苏轼一语点破赏古修身的分界:寓意于物,而不可以留意于物。寓意,是以物为镜,照见自心;留意,是以物为钩,钩出贪执。同一件器物,心不同,用处便截然相反。寓意于物,是以器物为桥梁,向外观先贤之德,向内省察自我;留意于物,则困于真伪、贵贱、占有之念,玩物丧志,反增习气。
读书穷理,依靠文字义理思辨,是格致的重要功夫,但修身常会遭遇瓶颈。道理明明读懂,心性却难以落地,思虑困在概念之中,久久不能通透。此时静对高品级古艺术品,便是善巧的路径。古物所承载的境界,是言语难以描摹的。观青铜沉穆,则警醒自身浮躁;阅古画开合气韵,则照见胸中之拘隘;摩挲古玉温润,则反省待人之偏狭。在默然存思感通之间,挣脱思虑牢笼,过往纠缠的执念慢慢松动,往往可以触发顿悟。这不是器物本身拥有神力,而是外物作镜,唤醒我们本自具足的明德。
这套外缘修持的范式,在像法时代的佛教修持之中发展到极高的高度。彼时读经与观像二者地位均等:以观相入三昧,以正教正知见。依照《观佛三昧海经》的法门,修行者谛观铜石圣像,取相入心,依靠圣像月光般内敛幽微的定境光明作为所缘,摄心归一,成就观佛三昧,获得禅定的力量;同时必须研习佛经圣教,用来勘验定中所见种种境界,防止执相迷境,落入邪观。观像入定,近于事一心,借像摄心;研经勘验,近于理一心,破相归真。二者相资,方不落空有之偏。
南北朝至隋唐高水准石造像、金铜造像,诞生于观像禅法盛行的时代,造像的气韵契合经文,神光内敛,神情垂目内观,非常适合作为观修的依托。及至唐代以后,造像风格转向雍容外放,大量民间造像更多服务于祈福还愿,观像三昧的实修传统渐渐衰微,造像丢失了禅观内核,只剩礼拜祈福的外壳。外壳愈盛,内核愈空,此即“文之敝”在艺术史上的投影。
由此可以总结一条恒定的界限:器物无论何等高妙,终究只是外缘。古书画、古玉青铜、北朝圣像,皆为渡河之舟,而不是彼岸。只执着器物,沉溺器物带来的感通与境界,而不做格致诚意的向内功夫,便容易追逐外境、迷失本心。反之一味研读义理,缺少器物气韵的熏染感通,学问便容易浮于纸面,缺少真切的生命体验。
真正的以器修身,是内外并举。借古艺之形相,感通前人境界,磨砺自家心神;以义理圣教勘辨知见,不被外境幻象所惑。外观往圣之德,内修一己之心,外缘与内证相互成全,最终回归人原本的和谐本性。器物帮助人成长突破,而觉悟的根柢,永远在于自身。
当代人远离静观,心神散乱,若能于古器前静心片刻,不是发思古之幽情,而是借千年静气,镇一己之浮心。以器为镜,非为照古人,而为照自己。能于静对之中,见己心之浮躁,了己心之执念,便是古艺修身最切近的入门处。古艺之用,此其一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