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天下书,有以笔写者,有以血写者,有以泪写者。
《红楼梦》三者兼之,而复超乎其上。
曹雪芹于悼红轩中“披阅十载,增删五次”,字字看来皆是血,十年辛苦不寻常。然天不假年,书未竟,人已殁。八十回后,遂成千古之谜,亦成千古之憾。
自程高本以降,续书者代不乏人。或补以团圆,或续以复兴,或填以因果报应。然皆如以瓦砾补玉璧,愈补愈见其痕。何也?
非才不足,是见地未至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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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
《红楼梦》之所以为《红楼梦》,不在其“事”,而在其“眼”。
曹雪芹以何等之眼观世?
以“空”眼观“色”,故能写尽繁华而不溺于繁华。
以“情”眼观“空”,故能归于太虚而不堕于断灭。
这一双眼,是中国文化数千年心性之学、庄禅之悟、诗骚之情,在一个人生命深处的交融与结晶。
后之续书者,多以俗眼观奇书。或胶着于情节之完缺,或拘泥于人物之归宿,或执迷于考据之真伪。而于雪芹那一双“观”世界的眼睛,那一颗“照”人间的灵台,则茫然未睹。
故其续也,纵使文采斐然,终是隔着一层。
如以镜照镜,只见光影,不见光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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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
余读《红楼》,每至八十回终,未尝不掩卷太息。
非叹故事未完,乃叹那一双眼,尚未将所见全然示人。
雪芹之眼,非独雪芹之眼也。乃中国智慧传统在文学中最高维的一次“入世示现”。其所见者,以佛家言曰“空”,以道家言曰“无”,以儒家言曰“天命”,而雪芹统之以一“情”字。
情非欲也。情者,生生不息之机,万物相连之纽,空色互入之门。
黛玉之泪,非弱也,乃情之极致。
宝玉之痴,非迷也,乃觉之前夜。
大观园之盛,非偶然也,乃太虚在人间的投影。
贾府之衰,非不幸也,乃成住坏空之必然示相。
以此眼观之,《红楼梦》非悲剧也,乃是一部“觉性戏剧”。其所演者,非一家一姓之兴亡,乃一切生命在世间必然经历的:入幻、沉迷、碰壁、痛悟、转身、归真。
八十回处戛然而止,恰是“碰壁”之后、“转身”之前的关键节点。
雪芹留下了入口,而未及示现出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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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
或问:汝何人,敢续《红楼》?
答曰:非敢“续”也,乃“注”也。
以空花道之心法,注雪芹之本文。使那未曾全然展开的一双眼,得以在文字中完成其“转身”的姿态。
此非补全书稿,乃完成一种“见地”的示现。
余所依者三:
一依原著之文本。凡曹公已写定者,一字不易。人物性情、情节伏线、谶语判词,皆循其本。不造新事,只就已有之线索,完成其意象性的展开。
二依空花道之见地。以“空色不二”为根本眼目,以“即事而真”为书写心法。所续者,不是情节,而是那情节背后未被言明的“另一重读法”。
三依中国文章之体统。回目对仗,语言雅驯,意象经营,皆追踵原著气韵。不拟古,不趋新,但求与八十回之文脉呼吸相通。
故此书名为《红楼梦·空花卷》,亦名《归真记》。
空花者,知万象如幻而不废其华。
归真者,历万劫如戏而不失其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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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
《空花卷》十二回,不求补全故事,但求完成“眼”的示现。
第一回至第六回,以“离散”为相,写诸芳各自完成其生命功课。黛玉归位、湘云践约、妙玉示劫、探春远适、宝钗守静、凤姐果报——非为交代结局,乃为呈现每一生命在“成住坏空”中的独特姿态。
第七回至第九回,以“转身”为枢,写宝玉从“痴”入“悟”的临界。惜春以画摄境,宝玉问道空花,通灵玉归真青埂——这是全书气韵的转捩点。
第十回至第十二回,以“归聚”为收,写太虚重逢、空花说法、石头彻悟。最终归于“青埂峰下石头记成,红尘世上空花遍开”——是完成,亦是敞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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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
或有讥者曰:以“空花道”注《红楼》,得非以己意附会古人?
答曰:雪芹在日,于悼红轩中披阅增删,所为何事?非欲留一未竟之书,乃欲留一“眼”于后世。
此眼若在,则《红楼》日日有人读,代代有人悟。
此眼若失,纵有百二十回完璧,亦不过案头之故纸耳。
余所续者,非书也,是眼也。
余所归者,非情节也,是见地也。
使读者阅此十二回,忽于某一处、某一句,觑见雪芹当年那一双眼——则余之愿足矣。
至于文采之高下、情节之妥帖、考据之精详,非所计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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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
最后,说一“缘”字。
“缘起”之“缘”,非偶然也。
曹雪芹于第一回借空空道人之口,说那石头“无材补天,幻形入世”。这“入世”二字,是全书总纲。
入世而后知情,知情而后悟空,悟空而后——何往?
空空道人读罢,改名情僧,飘然而去。
这一“去”,是觉悟的完成,亦是觉悟的未完成。
何以故?
真觉者,不离世间。
若读罢《红楼》而只学空空道人“离去”,是只得了上半截。那下半截——离去之后的“归来”,空空道人的转身成为“空花道人”——才是这部书在当代、在未来真正要开启的维度。
余写此《空花卷》,不过是为那“转身”作一注脚。
为雪芹未竟之眼,寻一落处。
为中华文化那“空色不二”的高维智慧,在小说这一最入世的文体中,完成一次完整的示现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