阴符与奇器

——《阴符经》实修旨要



《黄帝阴符经》篇幅简约,辞义幽邃,历来多以兵家、术数视之。然沉潜细读,更见它本是实修默契之书,并非徒为言说义理。所谓实修默契者,不在文字讲解,不在符号推演,而在以道心默与大道相契。以下先释“阴符”之名,再辨“奇器”之实,终以书道为证,明此经非知解之书,乃修证之书。

一、何谓阴符

何谓阴符?“阴”,是默然内照,不仗口舌辨析,不张扬于外;“符”,是符契相合。阴符,即是以道心默默与大道相扶相契,如同符璧对合,冥然感应。这个契会不在书本文字之上,经文仅仅是指路标;真正的“符”,是身心向内证得,而非向外求取知识。

符有阴阳。以言语文字相授者,阳符也;以道心默契相印者,阴符也。经名“阴符”,正是点明:此书所传,不在文字,而在心契。

二、至静之道与奇器

经云:“至静之道,律历所不能契。爰有奇器,是生万象;八卦甲子,神机鬼藏。阴阳相胜之术,昭昭乎进乎象矣。”

“至静之道”是大道本体,寂寥无形。世间律历、度量,可以测算四时日月,属于妙有的现象层面,却不能够契入寂静的道体本身。律历以分别之量测天地,道体以无分别之静含万象。以量测静,如以尺量虚空,愈量愈远。

于是经文点出奇器。

什么是奇器?

现代人熟悉一个词,叫“奇点”——宇宙大爆炸之前,那个密度无限大、时空尚未展开的原初之点,万象由它而生。今人用“奇点”理解宇宙的起源,是因为需要一个“万物由此而生”的源头意象。

古人所说的“奇器”,正是这样一个“生万象”的源头。所不同的,只是方向:

· 奇点向外,是推演物质宇宙的起点;
· 奇器向内,是性命归元的本源。

一个向外找,一个向内认。现代人说“奇点”,是在追问“宇宙从哪里来”;古人说“奇器”,是在回答“万象从哪里生”。前者是物理假说,后者是心性实证。但那个“万象由此而生”的意象,是相通的。

借着“奇点”这个词,现代人可以先摸到“有一个源头,万象从它而生”的感觉;再顺着这个感觉往内一转,就摸到了“奇器”的门——原来那个源头不在天边,就在当人此刻能知能觉的这念心里。

古来所言“男儿当为天下奇”,这个“奇”也不是猎奇标异,是守持本源本心,不随世间万象流转。人心与道相合,此心便是奇器,万千人文万象,皆从此中流现。

三、八卦甲子,神机鬼藏

“八卦甲子,神机鬼藏”。伏羲仰观俯察,以己身为奇器,将造化幽微之机,凝结成为卦爻符号。八卦甲子,是圣人从万象之中提炼出来的符号工具,用来描摹阴阳造化。符号可以把天道呈现出来,但是造化真正的神机依旧潜藏于符号背后,不会直白地全盘显露。人人皆可观卦画文字,却未必能够洞见文字之下的天机。

“阴阳相胜之术,昭昭乎进乎象矣”。阴阳消长制衡是天地大用。依靠八卦甲子这套符号,阴阳造化的道理得以显现在万象之中,成为可以被人观照的“象”。象是昭然可见的,而神机仍然幽隐。象是流露,不是本体。

象是阳,神机是阴。观象而会其神,是阳中见阴;由象而契其道,是即用归体。此即阴符之实修。

四、由书道证奇器

历代书家多爱书写《阴符经》,如褚遂良大字墨迹本,书道与画卦本是同源。

书有两层:一为技,笔法字形是也;一为道,以身为奇器是也。技可传,道不可传。可传者,阳符也;不可传者,阴符也。

世人学书,常常追逐笔法字形,临摹笔墨之象,如同把玩八卦甲子的符号,只停留外在形式。书道最高追求,不是笔墨工巧华美,而是反向修持自己,打磨道心,使自己成为奇器。本心能够默与道契,落笔之时,点画线条自然流现为昭昭之象。

此时一纸墨迹摆在眼前,形态昭昭可观,而内在神机却鬼藏于线条之间。能够感通道心的鉴赏者,自身亦是奇器,可以默然与之感通,领会笔墨背后幽微的境界;未能修持此心之人,只能看见翰墨庄严,生出文化上的仰慕,却不能领会内里天机。

这正是阴符的要义:妙处在于无言的感应,不可以言语文字完全传递。

画卦与作书,所同者不在符号,而在奇器。同是以身为器,同是道心外显。符号可以不同,奇器无二。

五、全经脉络

梳理本经义理完整脉络:

大道本为至静之体;修持道心与之冥契,谓之阴符;人心合道,便是奇器;万象由奇器而生;圣人立八卦甲子为符号,摹写造化;阴阳相推变化,借符号万物“昭昭进乎象”;象显于外,神机藏于内;无论是伏羲画卦,还是书家挥毫,皆是此道心向外的流露。

结语

读《阴符经》,不应当仅仅当作古文、术数来解读。读文字是知解,修心契道才是本经归宿。

经文是指路标,奇器是脚下路。观象是门外事,契神是门内事。书道可证,画卦可证,然所证者,不在纸上,而在心上。

丙午中秋,感通阁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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