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花道人游宝顶毗卢龛

初夏晴午,山容幽寂。余游大足宝顶山,循苔径迤逦而前。林谷浮烟,苍柏凝翠,千载梵韵盈于岩壑,举步皆承唐宋风流。抵大佛湾幽深处,崖间一窟豁然,即毗卢道场也。敛履徐入,俗虑顿消,心神湛然。

窟内圣像端严,毗卢遮那佛结跏趺坐莲台,法相浑穆。双手契印,唇容微敛,不露声色,而法音广被十方。一音宣法,三千大千,尽从法身沛然流现。龛顶层楼叠宇,云阙参差,摹写华藏胜境;柱间灵虬蟠绕,鳞爪飞动,镇护无上法轮。溯其初成,金辉覆体,丹彩焕壁,精严极一时之盛;历风霜千载,金销彩褪,石面斑驳,古意自生,恰见世相无常、迁流不息。

凝眸静思,深有所感。佛为真如法身,窟即无边法界。有形石像,托载无上玄理。世人往往拘于名相,辩诤不休:或辨析因果先后,或争论顿渐法门,纵横口舌,皆落两边偏执。独《华严》要旨,以圆融为宗,一含一切,一切摄一。法身与大千,本无时序先后,亦无修证次第,体用不二,当下圆成。

余持空花之旨以观,会心弥深。圆融者,万法之理体;破执者,行道之观门。以圆融正理,照彻世间万象,方知诸相皆如空花,因缘聚散,非有非无。此一龛造像,石为骨,彩为饰,庄严为外相,虚幻为本真。若执形求理,则逐相起疑,辩议纷起;若离相观心,则妄念尽消,直归本源。所谓一念之辨,非辨有无生灭,乃辨取舍之执。一念耽于外相,则千论竞起;一念澄澈空明,则万妄冰融。

追思南宋,智凤大师率众开山,凿岩琢像,以顽石传法,以形相明心。当年一锤一凿,皆融至诚,遂成此千古道场。岁月悠悠八百载,山川未改,石像依然。往来登临者,境由心起,悟各不同。今吾立于此,对圣容而生感悟,亦是当下新念。是故如来所演大千,不在层台云阁,不在蟠柱丹青,只在世人当下一念。

盘桓久之,不忍言别。重观圣像,虽具世间形迹,终非真实法相。此窟默然无语,不著片言,以千年石刻,演不尽真诠。一念勃兴,则万象森罗;一念寂灭,则万缘俱寂。无辩而辩,是名真辨;无相而相,乃见本真。

整衣辞窟,回首遥瞻。窟外晴光舒朗,山鸟相鸣。清风穿林,松籁泠然。俯仰尘寰,万般色相,都作空花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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