常闻人说学佛,谈出离心、无为法、参话头,朗朗如数家珍。然听得久了,却见一奇景:有人长年听我讲厌离轮回之理,末了只淡淡一句——“你不现实”。
初时不免沉吟:既知轮回是苦,何故还要以现实为秤?细究其根,方明其理。他所求者,并非出离,而是人天福报;他所谓法,并非真道,而是祈福进阶之阶。出离心于他,不过是一层更精美的包装;无为于他,不过是一件更称手的工具——他想用“无为”换得“事事圆满”,却不知以“求”心持“无为”,本身已是深重有为。口中谈空,脚下行有;标的是无为,骨子里仍是全盘生意。与真道,隔着一整个颠倒。
见此景,已不复有当初的急切。不再执着于令他当下醒悟,只在他还愿意听闻之时,如实宣讲正见,趁其心门未闭之际,将一颗真实的种子种下去。他懂也好,不懂也罢;他点头也好,反驳也罢——那粒种子既已落入识田,便非言语所能拔除。日后他历尽世间冷暖、尝遍求不得苦,忽有一日,在某个极平常的瞬间,种子自会破土而出,那时所悟,便不是从我这里听来的道理,而是从他自己的生命里长出来的东西。
所谓教化,说到底不过是播种。时节未到,强求开花,是揠苗助长;时节若至,无意间自有满树繁花。我只是做个农人,春日下田,秋日收成,不因今日无雨便废了耕耘,也不因明日有风便不敢撒种。他听与不听,信与不信,皆非我所能主,也非我所当主。
我只管如实而说。说的内容如一,说的时节由他。种子既下,便安心等待。这份等待,不是消极的放任,而是深知——每一粒种子都自带时节,每一颗心都有属于自己的春天。
是为记。愿所有播种者皆能安心播种,愿所有种子皆能逢时开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