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窗下书斋,万卷堆叠成墙,尘嚣自隔于门外。案上安放一只元明龙泉古瓶,粉青釉色,历数百年岁月淘洗,光华早已褪去浮艳,余下一派温润沉静,如一汪幽泉敛于器身,不事张扬,却耐得住久久端详。
瓶腹竖棱垂落,线条端直而下,带着向下扎根的定力;颈部云耳婉转,曲线柔和舒展,藏着一份圆融的和气。一刚一柔,敛放之间,这件青瓷古器本身,便已暗合平衡之道。龙泉青瓷自古尚和,不求惊世夺目,但求中正安舒。如同一颗沉定下来的心,守其本,安其根,任凭世事流转,自岿然不动。
今日撷来几枝菡萏,一叶新荷,复剪柔柳数条,一并供入瓶中。
荷花居于瓶心,花苞敛而未放,清姿幽寂。荷之为物,出尘守净,恰如人向内安住的本心,喧嚣不能扰,杂念不能侵。它静静扎根于瓶腹深处,与青瓷温润沉静的气韵遥遥相契。古瓶以厚重之躯,稳稳托住荷花的清灵;荷花又以洁净之姿,唤醒古瓶沉睡的生机。器与花,一厚重一清幽,两两相照,彼此成全。
再看那几缕垂柳,自瓶口斜斜逸出,枝条轻扬,漫向远方。柳的性情,从来不在固守,而在舒展。它不与荷争居于瓶的中心,而是向外延伸,从容婉转,自在挥洒。如果说荷代表向内求得的安宁,那么柳便是本心向外流淌而生出的行动。
荷之敛,非枯寂之守,乃养其根以蓄势;柳之放,非漫漶之驰,乃顺其性以应物。一收一放之间,本无间隔。瓶腹深稳,为荷供扎根之地;荷心清寂,为柳生舒展之由。敛不是拒外,而是养足力;放不是失根,而是用其和。三者互为因缘,方成这一瓶活意。
于是,瓶为根基,荷守本心,柳畅外用。
古瓶不动,便是向内寻来的平衡,是万事出发的原点;荷花清宁,便是内心生出的那份和谐;柳条舒扬,便是怀揣这份和静之心,奔赴世间诸事,自然而然舒展出来的姿态。
若无古瓶沉厚的托举,荷柳纵然清雅,亦如无根之萍,舒展便容易失了重心;若无荷花的清寂,古瓶只是一件沉默的旧器,少了一份心性的映照;若无柳条向外的逸宕,则瓶与荷一味沉静,意境便会困守于寂,缺少一份入世流动的生机。三者相遇,收放相生,静而后动,内定而后外舒,缺一不可。
一花一瓶,照见本心。书斋静坐,物我相和,便是尘世之中一段难得的清欢。瓶中荷柳,案上古器,原只是寻常物事。然物之有意,不在物,而在观物之人。心静则器灵,器灵则境活。书斋虽小,天地在其中;荷柳虽微,收放在其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