瓷上横舟——秘演诗、欧阳序与青花禅心

案头清供,一方雍正青花水仙盆。青料淡雅分水,绘水乡林郭,远峰叠翠,垂柳依岸。水榭之内,隐一人默然闲坐;江面之上,一舟闲横,不见渡人,不见篙师,空空落落,自在浮沉。

初见此景,恍若撞见秘演《书光化军寺壁》全诗意境。再参欧阳修《释秘演诗集序》之论,便觉诗也、序也、瓷也,三者一脉相承,同归于一份清寂空灵。

秘演诗云:

万家云树水边州,千里秋风一锡游。
晚渡无人过疏雨,乱峰寒翠入西楼。

起笔一城烟火,万家林木萦于水畔州城,人间蔼然,却不喧嚣。次句千里秋风、一锡独游,写尽诗僧云水行脚之身——以天地苍茫之阔,衬孤身漂泊之淡,有才而不逞,有志而自隐。

最是后两句传神。“晚渡无人过疏雨”,暮色垂江,渡口寂寥,疏雨濛濛,天地间一下子褪去尘俗往来。瓷盆之上那一只横卧孤舟,恰好便是这句诗的具象写照:无人摆渡,无人登船,一舟自横江上。唐人“野渡无人舟自横”的幽韵,竟在此处与秘演诗境悄然重叠——不必绘丝丝雨痕,仅凭空渡、横舟、寒江,便已满是疏雨空濛之意。

“乱峰寒翠入西楼”,更是全篇禅眼。远山参差错落,是为“乱”;秋山敛尽繁艳,清泠含黛,是为“寒”。一片寒翠山色,不待观者抬眼,径自穿窗入榭,直落西楼。榭中静坐之人,正是观山之心。不是人去寻山,乃是山色自来寻人;不是人寄身山水,乃是山水与人相融。目之所见,心之所感,楼、人、山、江,浑然化作一体,物我两忘,清绝无比。

再读欧阳公《释秘演诗集序》,一切意境皆有所本。

欧公言“山林屠贩,莫不有诗”——从来诗不在高台庙堂,不在富贵绮罗,而在那些沉于尘俗、心怀高远之人胸中。秘演身隐浮屠,怀豪侠之气,抱清雅之才,沦落风尘而不肯随俗,正是欧阳公所叹的一类人。看似寄迹禅门,行脚江湖,实则心藏丘壑,落笔皆含清远之趣。

而烧制这方水仙盆的画工,便是此语的瓷上注脚。

他不过窑中执笔者,日日与泥胎青釉为伴,身处市井工坊,却心向林泉幽寂。他不画车马喧嚣,不画宾客宴游,独画空榭、独坐之人,独画无人自横的孤舟,独画乱峰寒翠的清远山水。他未必熟读秘演之诗,未必精研欧阳之文,却以手中一笔青花,暗合了千古隐者同心。

他懂得“晚渡无人”的静,懂得“舟自横斜”的闲,懂得“寒翠入楼”的融。一笔一画,画的不是山水景致,是自己藏于烟火之中的隐逸本心,是“山林屠贩”皆可拥有的趣远之心。

唐有韦应物野渡横舟,写尽天地闲寂;宋有秘演晚渡疏雨,欧阳作序论诗道破凡俗诗心;后世画工落釉成瓷,把千古清境缩于一盆之间。

一舟自横,渡尽世间纷扰;一人独坐,收尽满目青山;一盆青花,容纳诗、序、千古禅意。

今置此盆于案前,对横舟,望寒峰,诵秘演之诗,读欧阳之论。身在人间烟火,心藏乱峰寒翠——自有一片无人之渡、自在之舟,长横心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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