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道无形,寂然无象,不能自显于天地,必借有形之物以为依托。圣人缘道制礼,因礼作器,于是有了礼器。
《礼记》云:“器者,礼之象也。”道为形而上之本体,礼为天地人世之秩序,礼器便是秩序凝结而成的实体。商周鼎彝、圭璋琮璧,起初皆立于宗庙坛宇之间,专以祀神明、敬先祖、定尊卑、和人伦。它不是寻常日用之具,是幽微天道降入人间的显像,是无形至理凝定而成的法物。一器之形制取法乾坤,一纹之镌刻暗合阴阳,内里藏礼乐之精,载圣贤之道。以有形承载无形,以具象传承本源——这便是礼器的本来使命。
世易时移,王朝更迭,宗庙礼乐渐渐散入人间。昔日庙堂之上庄严供奉的礼器,慢慢流转于士夫书斋、文人案头,不再专属于祭祀大典,便渐渐有了一个古称,名曰骨董。
世人后来俗写为“古董”,只取古老陈旧之意,却不知上古原字本是骨董。骨者,万物之精核,大道之骨干也;皮肉是外在形质、浮华表象,筋骨是内在精神、不变道根。器物当年的实用功用、外在形制终会随着岁月腐朽消散,唯独藏在其中的礼乐之骨、天理之骨、文明之骨,历千年而不坏,经沧桑而不散。董者,明晓、守持之意。所谓骨董,便是持守古人流传下来的道骨,借旧器而通晓千古大道。
由此可知,礼器为骨董之本,骨董为礼器之遗泽。庙堂之中,谓之礼器,以之安邦定国,承接天地幽明之气;书斋之内,谓之骨董,以之修身养心,体悟万古不变之理。名虽有二,其体同源,其道归一。礼器是身居本位、执掌大道的正统载体,骨董是散落民间、延续道统的传世遗存。
观礼器,贵在敬心合一,以肃穆之心对接天地秩序;赏骨董,贵在识骨悟道,不沉溺于皮囊品相、贵贱价值。若只看器物之年岁、材质之优劣、市价之高低,便是把载道的法物,强行降格为世俗玩物。只见皮肉,不识筋骨,离古人制器、藏器的本意越来越远。
真正懂器之人,深知礼器与骨董从来都不是单纯的古物珍宝。礼器以礼载道,镇守天下道统;骨董以骨传道,接续文人本心。
身在尘俗,静对一件古器,便是对接一段凝固的礼乐,触摸一缕不散的道骨。以礼器守文脉,以骨董养道心——器存则礼存,礼存则道不灭,这便是礼器与古董千古不变之大义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