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柳宗元《永州韦使君新堂记》有八字,可作天地文章读:“窍穴逶邃,堆阜突怒。”
寻常注解以“洞穴曲折、土山挺立”译之,字义虽合,精气尽失。以此等眼光观古物,便易以俗解雅、以形掩神,把山水真意看浅了。
此八字,非写景,乃写气。
“窍穴逶邃”,不止岩洞迂回幽深,内里自有层层递进、隐而不露之致。其深处所往,非止于石隙之末,乃直通天地精神,抵于至高审美之境。后文“迩延野绿,远混天碧”,正是此境的展开:近接郊野苍翠,远融长天碧色——眼界无边,心境入苍茫。此文人审美中最高远空灵之格局。
“堆阜突怒”,更非寻常土山耸立。一个“怒”字,赋山川以骨力、以生气、以峥嵘。大地隆起之丘,挺拔崛劲,蓄势而出,不柔媚,不萎靡,尽现天地山川刚健勃发之本气。
移此八字观宋玉山子,形神不二。
宋人琢玉山子,非摹山水外形,乃以玉为媒,缩天地于方寸,寄情怀于峰峦。其孔洞雕凿,不尚炫技之镂空:孔道婉转自然,回环勾连,深得逶邃之妙。玲珑剔透间,自蕴内敛之力,光影穿绕,暗合幽邃之趣。更可贵者,窍穴非孤立空洞,而气脉贯通、虚实相生,隐然有接通天地、吞吐元气之意——与柳文由幽邃入苍茫、由近景融长天之审美意趣,一脉相承。
再观山子峰峦起伏,高低错落,棱角含骨,气势内敛而崛劲,恰合“堆阜突怒”之神。玉质温润,不掩山骨嶙峋;器型静穆,自有山川奔涌之势。不求雕琢繁缛,唯取天地本真之精气。此宋人审美高处:不尚浮巧,专求气韵;以形载神,以器合道。
俗译只及文字皮毛,俗眼只见器物外形。而以柳子八字文心观宋玉山,则能看透一层:文有窍穴逶邃、堆阜突怒之气象,器有峰峦幽穴、通天合道之格局。文字写天地山川之神,玉作凝天地山川之骨,二者跨越千年,悄然同契。
读古文不陷俗注,观古物不滞表象,方能于八字简言中见天地情怀,于方寸玉山子中悟古今一脉之至高审美。



